以下三家公司与全部数字均为教学假设,用于演示商业化计算,不代表任何真实企业。
免费层在两种生意里是不同的东西
传统 SaaS 的免费层是一份资产。多一个免费用户,服务器多几个请求,边际成本接近零。产品团队可以放心地把免费层当成漏斗入口:先让人用起来,再慢慢转化。即使转化率很低,公司损失的也只是带宽和一点存储。
AI 产品的免费层是一笔负债。用户每发起一次对话、每转写一分钟音频、每审查一份合同,供应商都会开出一张对应的账单。免费用户不付钱,但账单照付。收入是零,成本是正的,而且成本随用量线性增长。
这不是「免费层贵一点」的问题,而是它在财务报表里的性质变了:免费层不是营销费用,而是一项持续发生的变动成本。营销费用可以按月设定预算,变动成本会跟着用户行为自己长大。
额度是上限,成本按实际用量发生
Verba API 有 8,000 个免费账户,每个账户每月 60 分钟转写额度,实际平均使用 42 分钟。单分钟变动成本是 0.0042 美元。
按额度上限做预算,会得到:
8,000 × 60 = 480,000 分钟
480,000 × 0.0042 = 2,016.00 美元
按实际用量做预算,会得到:
8,000 × 42 = 336,000 分钟
336,000 × 0.0042 = 1,411.20 美元
两者相差 604.80 美元,额度口径比实际口径高估 42.9%(2,016.00 ÷ 1,411.20 = 1.4286)。事实表专门标注了一条:Verba 的免费层成本按实际用量 42 分钟计算,不是按 60 分钟额度计算。
两个数字各有用途,不能互相替代。做当月损益,用实际用量;做容量规划和最坏情况压力测试,用额度上限。把额度口径当预算,会高估当月成本;把实际口径当容量上限,会在流量峰值时低估账单。
一个免费账户的月度成本
把 1,411.20 美元摊到 8,000 个账户上:
1,411.20 ÷ 8,000 = 0.1764 美元/账户/月
如果按额度上限算,单账户成本是 60 × 0.0042 = 0.252 美元。均值账户与顶格账户之间,成本差 42.9%。
这个数还可以换两个分母来看。除以月收入 336,000 美元,占比 0.42%,事实表里四舍五入写成 0.4%。除以月度毛利 159,600 美元,占比 0.88%(1,411.20 ÷ 159,600)。「不到收入的半个百分点」听起来无害,「接近毛利的 1%」才开始有痛感。免费层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就在这里:分母用收入,数字总是显得很小。
需要多少付费毛利来覆盖
免费层不是自成一体的,它要靠付费用户养。Verba 的付费账户 ARPA 是 231.72 美元,毛利率 47.5%,每个付费账户每月贡献的毛利是:
231.72 × 0.475 = 110.07 美元
用免费层成本除以这个数:
1,411.20 ÷ 110.07 = 12.82 个付费账户
也就是说,8,000 个免费账户里,每月只要有 12.82 个转化为付费,免费层就刚好自我覆盖。换算成比例是 12.82 ÷ 8,000 = 0.16%。
这个 0.16% 不是转化率目标,而是地板。高于它,免费层对毛利是净贡献;低于它,免费层每个月从毛利里扣钱。很多团队在讨论免费层时只问「能不能带来线索」,不问「需要多少转化才能不亏」,于是把一个有明确盈亏平衡点的决策,做成了一个凭感觉的决策。
把免费层算成一个可复算的数
下面的代码把「按实际」和「按额度」两种口径、单账户成本、覆盖所需的付费单位、以及免费层占收入的比例放在一起。所有金额用整数美分或 micro-USD,避免浮点误差。
// file: src/pricing/06-1-free-tier-cost.ts
// tier: L1
// verify: node --test test/pricing/06-1-free-tier-cost.test.ts
// 免费层的变动成本负债:额度只是上限,成本按实际用量发生。
export type FreeTierPlan = {
accounts: number;
quotaPerAccount: number;
actualPerAccount: number;
variableCostMicrosPerUnit: number;
};
export type PayingUnit = {
revenueCents: number;
grossProfitCents: number;
};
export type UsageBasis = "actual" | "quota";
/** 免费层月度变动成本,单位美分。basis 决定按实际用量还是按额度上限。 */
export function freeTierCostCents(plan: FreeTierPlan, basis: UsageBasis): number {
const unitsPerAccount =
basis === "actual" ? plan.actualPerAccount : plan.quotaPerAccount;
const micros = plan.accounts * unitsPerAccount * plan.variableCostMicrosPerUnit;
return Math.round(micros / 10_000);
}
/** 单个免费账户的月度成本,单位 micro-USD。 */
export function freeAccountCostMicros(plan: FreeTierPlan): number {
return plan.actualPerAccount * plan.variableCostMicrosPerUnit;
}
/** 覆盖免费层成本需要多少付费单位,保留一位小数。 */
export function payingUnitsToCover(freeCostCents: number, unit: PayingUnit): number {
return Math.round((freeCostCents / unit.grossProfitCents) * 10) / 10;
}
/** 免费层成本占收入的比例,单位基点(10000 bps = 100%)。 */
export function freeTierShareOfRevenueBps(
freeCostCents: number,
revenueCents: number,
): number {
if (revenueCents === 0) return 0;
return Math.round((freeCostCents / revenueCents) * 10_000);
}
export const VERBA_FREE: FreeTierPlan = {
accounts: 8_000,
quotaPerAccount: 60,
actualPerAccount: 42,
variableCostMicrosPerUnit: 4_200,
};
export const LUMENDESK_SEAT: PayingUnit = {
revenueCents: 5_380,
grossProfitCents: 4_450,
};
export const VERBA_ACCOUNT: PayingUnit = {
revenueCents: 23_172,
grossProfitCents: 11_007,
};
export const CLAUSEPILOT_CASE: PayingUnit = {
revenueCents: 18_000,
grossProfitCents: 11_500,
};
测试可以核对四个数:按实际用量 141,120 美分,即 1,411.20 美元;按额度上限 201,600 美分,即 2,016 美元;覆盖免费层需要 12.8 个 Verba 付费账户;免费层占收入 42 个基点,即 0.42%。
三个案例的免费层口径完全不同
把三个案例的「免费单位」放在一张表里(LumenDesk 与 ClausePilot 的免费方案为教学假设,成本按事实表的单位成本推导),差异比绝对值更有信息量。
| 案例 | 免费单位 | 免费成本 | 付费单位毛利 | 覆盖所需比例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Verba API | 账户(42 分钟) | 0.1764 美元 | 110.07 美元 | 0.16% |
| LumenDesk | 席位(620 次) | 9.30 美元 | 44.50 美元 | 20.9% |
| ClausePilot | 案件(含复核) | 65.00 美元 | 115.00 美元 | 56.5% |
LumenDesk 的数字来自单次成本:620 次 × 0.015 美元 = 9.30 美元;每席位收入 53.80 美元,减去 9.30 美元成本,毛利 44.50 美元;9.30 ÷ 44.50 = 20.9%。如果按额度内 500 次算,成本 7.50 美元,7.50 ÷ 44.50 = 16.9%。额度放宽到实际用量,覆盖所需的比例从 16.9% 升到 20.9%,这就是「额度设计」直接改变免费层负债的算术。
ClausePilot 的数字最刺眼。单案件变动成本 65 美元,其中人工复核 35 美元,占 53.8%(35 ÷ 65)。每案件收入 180 美元,毛利 115 美元,65 ÷ 115 = 56.5%。如果试用不包含人工复核,成本降到 22 + 8 = 30 美元,覆盖所需比例降到 30 ÷ 115 = 26.1%。同一句「免费试用一件」,含不含人工复核,负债相差一倍多。
所以免费层设计的第一步不是定额度,而是定义「免费的单位」。Verba 免费的是一个账户一个月的服务器时间,ClausePilot 免费的是一个需要人工资质的交付物。前者可以按万个账户铺开,后者每放开一个都要占用产能。
免费层失控的三种方式
批量注册。 免费额度越像「每月重置的配额」,批量注册的收益越高。8,000 个账户按 42 分钟算是 1,411.20 美元;如果注册量涨到 100,000 个,按同样的均值算:
100,000 × 42 = 4,200,000 分钟
4,200,000 × 0.0042 = 17,640 美元/月
按 60 分钟额度算则是 6,000,000 × 0.0042 = 25,200 美元/月。账户数放大 12.5 倍,成本也放大 12.5 倍,收入不变。免费层没有「规模效应」,只有「规模放大」。
额度共享。 一个账户给整个团队用,账户数不变,单账户用量从 42 分钟涨到 600 分钟。成本是 600 × 0.0042 = 2.52 美元,是均值账户的 14.3 倍(2.52 ÷ 0.1764)。8,000 个账户里只要有 1% 这样用,就是 80 个账户、80 × 2.52 = 201.60 美元,绝对额还不致命;但共享账户往往同时是重度使用者,他们把免费层当成生产工具,转化后的付费意愿反而可能更低,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不付钱。
长尾用量。 均值 42 分钟会掩盖尾部。LumenDesk 的 P95 客户是每席位 1,450 次(事实表注明,卷二第 3 章展开)。如果免费层按均值 620 次设计,P95 客户的成本是 1,450 × 0.015 = 21.75 美元,是均值成本 9.30 美元的 2.34 倍。假设免费层里有 5% 的账户落在 P95,400 个账户 × 21.75 = 8,700 美元/月,相当于把免费层成本放大了六倍多。
三种失控方式的共同点是:它们都不改变「账户数」这个最容易看的指标,只改变「每账户用量」这个最容易被忽略的指标。所以免费层的监控必须按用量分布做,而不是按注册数做。
免费层应该记在哪个科目
这笔钱记在哪里,会直接改变两个对外指标。
记进营销费用,毛利率会好看,因为免费层的成本被移出了销货成本;但单位经济会失真,因为每个付费用户的获取成本里少了这一块。记进销货成本,毛利率真实,但会把免费用户和付费用户的成本混在一起,看不出付费业务本身的毛利。
比较稳妥的做法是单列「免费层成本」科目,月末按活跃免费账户数分摊。做毛利率时把它排除在付费业务的销货成本之外,做 CAC 时把它并入获客成本。这样两个指标各自回答自己的问题,不会互相污染。
按这个口径,免费层的获客成本是:
免费层获客成本 = 每免费账户月成本 ÷ 月转化率
代入 Verba 的数字:转化率 1% 时是 0.1764 ÷ 0.01 = 17.64 美元;转化率 0.5% 时是 35.28 美元;转化率 0.16% 时是 110.25 美元。对照 CAC 420 美元,只要转化率高于 0.042%(0.1764 ÷ 420),免费层的获客成本就低于付费投放。这个门槛低得惊人,说明 Verba 的免费层在经济上完全成立——真正的风险不在成本,而在滥用和转化质量。
什么时候可以开免费层
把前面的计算收成三条判据。
第一,单位经济过关。免费单位成本除以付费单位毛利,得到覆盖所需的最低转化率。Verba 是 0.16%,LumenDesk 是 20.9%,ClausePilot 是 56.5%。前两个在常见转化率范围内,第三个远超正常水平,说明 ClausePilot 不该做永久免费层,只该做限时试用。
第二,滥用可控。注册验证、支付方式绑定、设备指纹、共享检测、按账户而不是按 IP 计量,至少要有一组组合。免费层的成本对「账户数 × 单账户用量」敏感,这两个变量都必须能被限制。
第三,转化可测。能区分自然流量、免费层流量和销售线索,能给每个注册批次算 cohort 转化。如果做不到,免费层就是一笔无法归因的固定支出,既不能优化,也不能停。
三条缺一条,免费层就会从「获客工具」退化成「成本中心」。这时候更合适的工具是试用,而不是免费层。
一个反向判据:什么时候该关掉免费层
前面的判据回答「能不能开」,反向判据回答「要不要关」。有三个信号同时出现时,免费层已经从资产变成了负担。
第一,连续两个季度的实际转化率低于覆盖线。Verba 的覆盖线是 0.16%,LumenDesk 是 20.9%,ClausePilot 是 56.5%。低于这条线,免费层每个月都在扣毛利,而且扣得越来越多。
第二,免费层成本占毛利的比例持续上升,但付费收入没有同步增长。这说明新增的免费用户没有进入漏斗,只是在消耗额度。
第三,单账户用量分布的长尾变厚。均值没变,P95 在涨,意味着滥用或共享在增加,而不是正常用户变多。
关掉不等于一刀切。可以先缩额度、再加注册验证、最后才停新注册;已有账户保留只读或降级访问,避免把老用户直接推向竞品。关键是让「免费层的成本」重新变成一个可以被预算控制的数。
免费层与试用是两种工具
免费层是永久的、产品驱动的,成本按月重复发生;试用是限时的、销售驱动的,成本一次性发生。Verba 的 8,000 个免费账户是典型的永久免费层,因为单账户成本只有 0.1764 美元,铺得越开越划算。ClausePilot 的单案件成本是 65 美元,永久免费会把毛利直接吃掉,它更适合「14 天、限额、含一次复核」的试用。
下一节把试用拆成时间、额度、功能三个边界,逐个算清楚每个边界能封住多少成本。
小结
- 免费层在 SaaS 里是获客资产,在 AI 产品里是随用量增长的变动成本负债。
- Verba 的 8,000 个免费账户按实际 42 分钟算是 1,411.20 美元/月,按 60 分钟额度算是 2,016 美元/月,后者高估 42.9%。
- 单免费账户月成本 0.1764 美元;它占收入 0.42%,却占毛利 0.88%,分母不同,痛感不同。
- 覆盖免费层只需要 12.82 个付费账户,即每月 0.16% 的转化率;这是地板,不是目标。
- 三个案例的免费单位成本是 0.1764、9.30、65.00 美元,覆盖所需比例是 0.16%、20.9%、56.5%,相差两个数量级。
- 免费层失控靠的不是注册数,而是单账户用量:批量注册、额度共享、长尾用量都不改变账户数。
- 免费层成本应单列科目,做毛利时排除、做 CAC 时并入;否则两个指标都会失真。
阅读导航:上一节:5.3 价格敏感度测试:Van Westendorp 与选择实验 · 下一节:6.2 试用设计:时间、额度与功能边界 。
常见错误与边界
- 用额度上限做当月预算。额度是压力测试口径,实际用量才是损益口径,两者相差可能超过 40%。
- 把免费层当成零成本获客。每个免费账户都有明确的月成本,乘以账户数就是一笔真实的变动成本。
- 只看免费层占收入的比例。收入分母会把问题缩小,改看占毛利的比例,决策会完全不同。
- 用「注册数增长」判断免费层健康。注册数不消耗成本,用量才消耗成本,必须同时看单账户用量分布。
- 把免费层成本混进付费业务的销货成本。这样算出的毛利率既不代表付费业务,也不代表整体业务。
- 对高变动成本产品做永久免费层。单件成本 65 美元的产品,免费层的覆盖转化率要求是 56.5%,正常漏斗做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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